硅谷银行破产事件的外溢和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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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良：事件的深层原因是美国政府政策以及金融行业的积弊。每一轮金融危机都在淘汰特定的银行和实体，全球商业实现残酷的自我演进。

王英良

■硅谷银行成立于1983年，为全美第16大银行，主要为科技行业的新创企业提供融资。一般认为，这家银行投资相对保守，资产组合风险不高，其资产组合中很大一部分是低风险债券。截至2022年底，硅谷银行总资产大约2090亿美元，总存款约1754亿美元。3月10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金融保护和创新部以“流动性不足和资不抵债”为由关闭硅谷银行，并指定美国联邦储蓄保险公司为接管方。“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事件在美国乃至全球出现了发酵。

至于事件的动因，舆论指向了两个原因：一是受到该行一个主要客户加密货币交易所FTX去年倒闭的波及。监管当局对FTX的调查引起硅谷银行客户的不安，触发了挤兑潮。二是面对挤兑潮，硅谷银行被迫出售210亿美元的优质证券，但这些证券的价值受美联储强力加息影响而大幅贬值，再加上这些证券尚未到期，抛售直接带来18亿美元的亏损。其实，这显示出了美国正在进行的货币政策变化所固有的三难困境，即美联储面临的挑战：既要实现2%的通胀目标，又要实现其双重使命中的充分就业，同时还要确保金融体系稳定。但随后而来的银行利率上升又加剧了银行的负债和流动性困境，在这里硅谷银行未能及时准确地调整对美债利率的预期，作为监管机构的美联储难辞其咎。短短三年间，美联储从暴力降息到暴力升息的极限操作，导致市场风险激增。目前金融市场不稳定的导火索是对利率上升导致的债券账面损失需要实施对冲，部分科技行业由此承压。外界对银行贷款质量一直存疑，而在这种不信任下，越来越多的科技企业投资方争先恐后地将资金转移，储户外逃直接促成了这一危机。此外，美债利率历史性倒挂造成的结构性风险使金融机构的“容错率”大大降低，这导致美国商业银行体系面临普遍威胁，在这一背景下，金融体系难以实现有效的稳定性。也就是说，这一事件的深层原因是美国政府政策以及金融行业的积弊。

为避免市场恐慌，美国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3月10日与银行业重要监管机构召开紧急会议，表示对联邦机构介入应对行动“充满信心”，并称美国银行系统仍具韧性。而拜登总统最新的表态也为美国银行业的稳定性辩护，称不会用纳税人的钱去拯救银行，并将对硅谷银行的高层采取惩罚性措施，同时加强行业监管，以图安抚市场恐慌情绪。但恐慌依然在蔓延。

意外的是，在硅谷银行爆雷仅过去不超过48小时时，美联储即宣布关闭另一家存在流动性风险且存在加密货币业务的银行——标志银行。目前，该机构的所有存款人都将受到保护，纳税人不会承担任何损失。实际上，美国社会对银行破产是异常敏感的，因为历史上，银行业危机往往被视为系统性金融危机的开始。比如，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破产被视为2007年–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失控的标志。硅谷银行爆雷之际，多数业内人士认为，这一事件与2008年金融危机不同，不大可能引起全面的金融风暴。因为从2008年后，美国银行业监管就趋严，尽管特朗普一再放松监管，但银行防火墙已经建立。正基于此，财长耶伦自信肯定地说，银行体系“非常安全，资本充足”且“有弹性”。鉴于2008年金融危机的教训，民主党参议员鲍勃•梅内德斯在“与媒体见面”节目上表示：“无论如何，我都不准备为银行提供纾困。”但事态发展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

目前，危机在迅速蔓延。爆雷后几天，美国第一信托银行的股票跌幅最大，在盘前交易时段下跌逾60%，而且涉及相当大的交易量。嘉信理财和联信银行均下跌8%，KeyCorp下跌近6%，而美国银行下跌3%。花旗（Citi）在盘前交易时段下跌2.2%。即使是摩根大通的股票目前也下跌1.2%，众多美国银行股遭到抛售。据不完全统计，目前美股盘中超过10家中小银行股价触及熔断。另外，市值超1000亿美元的资管巨头嘉信理财的股价也被拖垮，盘中一度暴跌22%，触及熔断。美国银行业系统性危机明显出现了“由点向面”蔓延的趋势。

美国金融业的问题存续了多年，美国政府始终处于加强监管和实施自由主义投机这两个极端之间。鉴于2008年严重的金融危机，此前民主党总统奥巴马加强了金融监管，并实施新的立法。特朗普上台后削弱了消费者金融保护局等监管机构的权力，放松或废除了旨在加强金融监管的《多德-弗兰克法案》的部分条款。而拜登在对传统金融业加强监管的同时却大力发展加密资产和数字货币，这是拜登金融政策的一大特征。硅谷银行的爆雷是在美国债务危机、初创科技类企业总体承压、数字资产监管不到位的背景下爆发的看似偶然的事件，但其实质动因来自于美国政府政策。美国两党目前斗争的焦点回到了监管政策上，大多数民主党议员赞扬了拜登采取的保护银行系统行动，并指责特朗普领导下的金融监管的倒退为危机铺平了道路。一些共和党人指责美国官员和监管机构对金融体系管理不善，在新冠疫情期间将借贷成本维持在过低水平的时间过长，助长通胀，并迫使美联储迅速地加息，以至于损害了一些银行。参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的共和党领袖、爱达荷州参议员迈克•克拉波表示，“通胀在最近的银行倒闭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利率上升和管理不善的利率风险导致了流动性危机。”目前一系列看似“坚挺”的银行纷纷应声出现问题则是美国金融市场顽疾长期得不到重视和解决的必然结果。

美国金融危机的逻辑是类似的。2008年金融危机的本质是一个政治泡沫，政治泡沫在美国历次金融危机中都发挥着核心作用。美国金融危机不会是一个单纯的经济概念，它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概念。诺兰•麦卡迪、基思•普尔在分析美国国内经济与政治的经典著作《政治泡沫》中写道，每一次美国金融危机背后都潜伏着一个“政治泡沫”，导致金融不稳定的那种市场行为是政治泡沫促成的；政治泡沫源于特定的信念、制度和特殊利益组成的强大共同体，对金融行业的风险偏好行为；政治泡沫非但不会对其进行阻止，反而会促使、推进并放大；政治泡沫是僵化的意识形态、反应迟钝且低效的政府机构和特殊利益的产物。

其实，早在3月8日，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加密货币银行Silvergate Capital宣布将停止营业，并自愿清算其为加密货币行业提供服务的子公司Silvergate Capital。随后危机蔓延到全行业，并向欧洲区域扩张。由于风险控制没有做好，出现了流动性危机和信用危机。目前看，市场似乎不信任美国财政部、联邦存款保险公司、美联储甚至是拜登的个人表态，市场恐慌情绪在蔓延，一系列知名银行纷纷中招，导致联邦政府机构不得不干预。

美国银行和金融业爆雷，其影响是显著的：

其一，导致拜登政府必须直面经济政策带来的金融混乱。即拜登政府为应对债务和刺激经济而实施的无限制量化宽松政策（加大杠杆），制造货币泡沫带来了金融层面系统性的动荡，如何实现金融安全以及加强对虚拟交易的监管，并制定新的立法规范，打击金融投机和违法行为是拜登须面对的一个棘手问题。目前看，这种涉及系统性的规范变革是比较棘手的，民主党领导下的财政部依然希望通过金融救助防止市场混乱。目前，在财政部干预下，联邦政府实施的依然是“拆东墙补西墙”策略，提供高利率的千亿美元级的救助贷款。摩根大通、美国银行、花旗集团联合其他银行一起向加州第一信托银行注资100亿美元以保持其流动性。在截至3月15日的一周内，美联储通过贴现窗口和新的应急安排发放了1600亿美元贷款，以防止资金链条断裂，然而危机依然在蔓延。

其二，美国银行业系统性的危机并没有消除。美国大量的初创企业由于难以获得融资和新的授信或资金被固化套牢而将出现经营困难，这将打击一批初创企业，造成新的失业破产潮。在美国以《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FIRRMA）切断中国资本对美国初创企业的资金支持渠道后，在弱全球化以及中美在科技领域逐渐脱钩的现实下，美国本土的科技初创和独角兽企业可能会面临一个新的“寒冬”，而这会影响到美国国家创新能力。银行金融业的危机是美国政府治理危机的一个折射，表明拜登政府在金融治理上存在严重的漏洞。目前，拜登扬言要严惩倒闭银行的高层，但并未触及一系列问题的实质，即导致加密虚拟货币泛滥、复杂的金融工程脱离监管的制度性因素。

其三，存在诱发美国经济和国际金融系统性风险的可能。面对美国政治精英高层就债务上限的内斗，高盛在今年1月底就曾表示，全面的债务上限危机可能引发经济衰退。如果一系列银行出现集体性的支付违约，华尔街和普通民众将陷入混乱，且可能会推迟向社会保障受益人、军人和退伍军人支付款项。硅谷银行、标志银行作为经营虚拟货币的投资银行，其信誉出现危机，已经在诱发美国金融领域的系统性风险，而美国拥有全球最多的大型银行，并通过美元渠道可以影响到其他银行，由此或衍生出“蝴蝶效应”，推动危机向实业界转移，甚至通过债务关系进一步跨国转移，推动新的“多米诺骨牌”倒下。

其四，或促成美国两党新的竞斗。美国特殊的选举周期和政治制度设计使两党很难就金融监管涉及的意识形态、利益和制度等深层议题进行深度合作，也很难系统性地反思政治泡沫带来的金融泡沫。美国政治精英往往任凭泡沫不断膨胀，放纵做空机构的投机；民众则希望通过买入价格虚高的资产，而希望自己在泡沫破裂之前将其出售；政客则希望任何处理危机的手段均不影响自身的连任，更不能损及自身竞选优势。引发危机的原因在于执政党的意识形态，比如拜登主导的海量美元投放造成严重的货币超发和通货膨胀，不断扩大与中国、欧盟等的产业竞争并实施近千亿美元级的补贴进一步加大了财政压力并扩张赤字。而安全泛化导致扩军等一系列议题，促成政府预算不断攀升，造成新的财务困境。美国的政策不断地在投机式地加强金融监管和放松监管之间徘徊。而美国总统、国会议员任期的有限性则削弱了两党寻求长期解决方案的积极性。如此，转为危机的历史机遇被不断错过。面对危机，尽管联邦政府一再强调市场风险可靠，但市场已经对政治精英的信誓旦旦充满质疑，金融市场继续自发地“挤水分”，包括硅谷母公司选择公开出售硅谷银行资产，这掀起新一轮次的淘汰。后续结果实难预料。而两党围绕金融监管责任、如何进行纾困以及对虚拟货币立法的斗争或许只是刚刚开始。

实际看，每一轮金融危机都在淘汰特定的银行和实体，在这种人为制造的危机与冲突中，全球商业实现残酷的自我演进。■